重阜何崔嵬，遥瞻北邙路。
旷野无人居，高低尽丘墓。
不知古与新，落落似棋布。
下有荒草丛，上有白杨树。
树顶啸鸱鸢，草根穴狐兔。
嗟哉昔为人，妻子相爱慕。
岂知易殂落，到此长别处。
天地虽好生，安能𫏐留驻。
夜台杳冥冥，千载竟不曙。
托身同草木，坐受蝼蚁蠹。
衣冠变成尘，精灵自相语。
亲戚不重过，他人岂能顾。
听我蒿里歌，年命如朝露。
鸟乐在深林，鱼乐在深渊。
人乐在深居，不深常致患。
吾居今已深，柴门草树间。
油然自成乐，其乐难具言。
问吾乐伊何，一皆得之天。
至乐任天与，不知然而然。
朝乐暮亦乐，此乐真具全。
吾歌天乐歌，听者慎勿喧。
山家忘四时，力作倦还息。
鸦鸣知欲曙，鸡栖念当夕。
两男皆长成，尽解供赋役。
季女方及笄，亦复能纺绩。
老翁独无事，醉饱岸巾帻。
喜客到柴扉，扫室具枕席。
枣栗非外求，园蔬更堪摘。
殷勤话生理，颇觉计自得。
我生独何为，转徙常寄食。
语残灯欲死，草际虫啧啧。
蟒身漆黑蟒首红，蟒来动地起狂风。
慙媿蜑巫能制蟒，床头开柙放蜈蚣。
盛德方为贵，虚名底用高。
异时游荡子，今日儗萧曹。
红粉催身朽，清霜入鬓牢。
势穷人事改，槐棘等蓬蒿。
楚芳有幽姿，采采倏盈把。
馨香满襟袖，欲寄同心者。
道远不可求，余怀为谁写。
佩服林下游，自爱逸而野。
三老皆达人，虚受无蔕芥。
笔阵绝纵横，词源极澎湃。
丁时身屡蹇，志道心不懈。
放浪事物表，若曰宇宙隘。
求我于空间，岂识有机械。
留诗在幽窗，足以镇山怪。
神灵谨守藏，光艳无减杀。
今朝一长吟，顿使老疾差。
三老不可作，吾心亦遄迈。
中心曷能忘，长吟复长喟。
日照松头冻雪崩，又闻烘拆小池冰。
起看门外群峰色，绝顶才分翠一棱。
日晚投山寺，萧然异人境。
石房云气深，苔阶雨声冷。
心清不成寐，篝灯对孤影。
清猿亦可人，长啸西南顶。
换却青云志，高眠旧隠庐。
闲门谁践草，隙地自栽蔬。
交道贫尤密，吟情老不疎。
囊中何所有，一卷养生书。
翠羽立蒹葭，巨蟹行沮洳。
狂僧淡墨间，无限沧洲趣。
吾学本经论，由之契无为。
书生习未忘，有时或吟诗。
兴到即有言，长短信所施。
尽忘工与拙，往往不修辞。
唯觉意颇真，亦复无邪思。
事物皆寓尔，又岂存肝脾。
老来欲消闲，裒集还自嗤。
聊以识吾过，吾道不在兹。
朝采卷耳，于陵于冈。
取叶存根，以备酒浆。
嗟我怀人，在彼遐方。
闵其勤劳，寤寐弗忘。
念得送我，置尔之傍。
所愿莫遂，徘徊彷徨。
凤游四海，亦思其凰。
毋以道远，而易中肠。
好鸟和鸣，其飞颉颃。
感物增忧，泣涕沾裳。
古寺千峰表，云泉处处佳。
山灵嫌俗驾，野鹤唤僧斋。
静默通玄理，幽深惬隠怀。
闲门何用扫，秋叶任平阶。
恐山还欲去，着尔慰山灵。
挂处频分影，吟时不见形。
鹫峰愁外远，巴峡梦中青。
月下三声苦，幽人却要听。
世味从前已备尝，重罹世难转凄伤。
肯希逸骥能千里，最善灵龟解六藏。
览胜每寻清伴侣，观山别是好心肠。
年逾七十唯求死，便不埋时也不妨。
运有荣枯，道有隆污。
吉凶福祸，相为乘除。
历览旧载，变灭纷如。
或以贪残，或以逼诛。
莫知其端，为之长吁。
予少愚蠢，不能奔趋。
翛然物表，与古为徒。
彼是两忘，乃道之枢。
庶几中庸，匪疾匪徐。
不事王侯，不游国都。
高尚其事，猗那其居。
烟霞冲澹，松竹扶疎。
来往忘机，山泽之癯。
荷裳芰制，可曳可娄。
竺坟鲁诰，可卷可舒。
逍遥林壑，宁畏简书。
临清坐茂，洽比禽鱼。
自守玄默，死生弗渝。
安时处顺，其乐只且。
老人方外人，观物又观身。
得性无今古，随时亦故新。
梅容微笑腊，柳意暗藏春。
除是同怀者，知予此语真。
屏间何人画四松，高标半在烟云中。
人来尽作真松看，槎枒古怪势不同。
一株连蜷如老龙，曾见于康庐窈窱之深峰。
两株横斜苍黛色，曾见于鴈荡高寒之绝壁。
最西一株更奇特，老来昏耄记不得。
想得当初落笔时，名山洞府徧寻思。
细将览胜探幽兴，暗写凌霜傲雪姿。
古来画者虽无数，少有人能得真趣。
毕宏韦偃骨已寒，今日此图堪独步。
主人劝我为作歌，才薄无奈此图何。
疾书一百六十字，勿笑迫促无委佗。
啧啧阴虫鸣不已，独客无悰夜中起。
迢遥星汉正西流，千峰浸月清如水。